摘要:
《色·戒》:把爱情说清楚是一个巨大的诱惑
废墟和影子
建筑,即废墟的另一个名称。人物,它们的另外一个名字叫影子。
在《色·戒》中,我们看见的不是建筑和人物,而是废墟和影子。
这个废墟和影子来自一个不真实的年代,在这样的年代里,一切都被涂上了一层幻影,哪怕是有血有肉的人物和实实在在的建筑。
沿着马路向前,延伸线二百里向东,沙漠,空空荡荡的沙漠,在这片沙漠之后的某处无名之地,《色·戒》拉开了序幕。
聪明的导演长了两只眼睛,一只眼睛用来观察实物,另一只眼睛用来观察幻影,李安就是这样的一位聪明导演。
现在如果让我们回溯到李安在这部电影制作之初的想法时,我们或许会看到一幢陈旧的老房子,它空徒四壁,形影相吊,一切都已逝去,所余唯有时间的残迹。那种叫作记忆,或者回忆的东西,在它们的所有者逝去之后,难道仍然存在吗?我愚钝无知,只能以摇头作答。在这幢老朽的房屋之内,但见满眼陈迹,一些无人认领的物品零乱地堆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,墙壁陈旧不堪,堆满灰尘,上面满是胡涂乱抹的痕迹,从地上拣起一张纸片,纸上写着的是一些毫无意义的互不关联的词句,有一些苍蝇从你身边飞过,嗡嗡叫着满心欢悦,而墙上贴着的被撕了一半的明星画像却是满面的忧愁……带着忧郁、不满、愤懑、惊异、迷惑的心情,你离开了这里,发誓不再回来。但在一个月之后,你心血来潮,特地赶去想旧地重游时,看见的却只是一片白茫茫的空地。
《色·戒》这部电影,大概就是从类似这样的一个意象中生发出来的。
正因为此,我们在观看《色·戒》时,所见的建筑、街景,无论处在多么明媚的阳光下,看去却都像是一片海市蜃楼。我们看见的人物,不论有怎样的性格情感,却都只像一片片飘来荡去的影子。
“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”,人面只是幻影,它在去年就已被吹散,不解世事的春风仍在痴痴地寻找,自然就要被桃花笑话了。在《色·戒》的结尾,我们也看到了这样一个笑话,那是一个矿坑,它巨大,而且实在,张开大嘴,仿佛正在狂笑,它在笑什么呢?
矿坑在嘲笑
矿坑在笑什么呢?
有人说,《色·戒》表达的是“女人一动真情,就会被伤害。”我看张爱玲想说的未必如此偏狭,事实上,在王佳芝与易先生的爱情中,不论如何变化,都会有一人死去,而那没有死去的一人,身体虽然仍然存在,心却照样是灭亡的了。爱情中的双方,其实就像拴在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,一旦遇见了什么灾难,逃起来总是不如一只蚂蚱逃得快,免不了就会落个双双而亡的命运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王佳芝和易先生也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罗密欧和朱丽叶了。罗密欧和朱丽叶死于家族的世仇,而王佳芝和易先生死于政治集团的对立,因此,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都罩上了死亡的阴影,他们个人的存在并不重要,重要的只是他们为之服务的家族或政治集团,对他人和社会而言,他们并不像是有血有肉的活人,而更像虚无飘渺的影子,他们居住生活的建筑也并不是供人生活的住所,而只是鬼魂萦绕的废墟了
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流传千载。这个悲剧写得倒是不错,只是赚了不少读者的眼泪。这倒也难怪,因为这是莎士比亚写的。如果由拉伯雷来写这个故事,情形就大不一样了,拉伯雷的世界里绝不会找得到眼泪的影子,他会让罗密欧骑着一块香蕉皮出场,一眨眼间滑倒在朱丽叶的石榴裙下,随后一场闹剧就开始了。
同样,如果让卓别林来拍摄《色·戒》,那一定也会是别有一番风味。最起码,卓别林不会像李安一样把观众们心情弄得那么压抑,他的色彩,非黑即白,透着电影初萌时代特有的一股蓬勃之气,好似把手稍稍伸近些屏幕,就能沾着些凝结的水蒸汽似的。
去除掉时序的因素,拉伯雷和卓别林其实是属于一个时代的,而莎士比亚,则更接近于张爱玲和李安。从拉伯雷、卓别林的简单、轻松,到莎士比亚、张爱玲、李安的复杂、沉重,观众们的脸孔也日益的冗长而凝重。
甚至连爱情都变得复杂了。我们生活在这个时代,常常被爱情逼得哭笑不得,张口结舌,实在被逼得走投无路,只好自我安慰性地说:“爱情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事,不简单的原因正是因为太简单,一件事情一简单了,就容易被污七八糟的东西缠住,结果反而变得不简单了。”
镜子与爱情
人并不总是在爱情中,人却总是在谈论爱情。
谈论爱情和谈论爱情的方式完全是两码事。
谈论爱情的最绝妙的方式应该像是劈柴,一刀下去,从上到下,一分为二,利落,但却痛彻心底。
爱情之中的人,就应该正像那分成了两半的子爵,总会有一半不知到哪里去了,那种彷徨、迷惑、焦虑、不安,是最高明的演员也难以模拟的,却正是最高明的作家和导演妄图描绘的。
把爱情说清楚,是一个巨大的诱惑。怎么说清楚,却是一个更为巨大的问题。
中国的作家和导演们说起别的东西来也许在行,对于爱情,却是非常的不在行,这倒不是因为中国的作家和导演们水平差,而是因为爱情这东西在中国本来就是稀缺品,几十年的时间里各种各样的运动和主义从来都没有歇过气,爱情既成不了运动,又作不得主义,自然就只有靠边站的份了。
幸好这次的两个人,张爱玲和李安,一个生活在民国时期,一个出生在台湾,都不怎么受运动和主义的干扰,说起爱情来,倒还有点样子。
这个样子,是透过两面镜子反映出来的。一面是挂在墙上的圆镜,另一面则是王佳芝房间里的大衣橱镜。这两个人物,都是无法看清自身的人物,他们认识自身的唯一途径,只有通过镜子。挂在墙上的镜子、镶在家具上的镜子、他人的眼光、社会的评价,这些都是他们的镜子,连那几位一直没有离开过牌桌的太太手上戴的戒指,也是他们的镜子。只有当他们相遇之后,事情才有了一些变化,他们习惯性地把对方当作镜子来照,却发现自己也是一面镜子,这对他们来说,无疑是个大发现,其重要程度,不亚于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。从此他们就常常用这面镜子来照照自己,就是在这照镜子的过程中,他们发现了爱情。
但这所有的镜子都比不上最后的那一枚钻戒,那是一面魔镜,在它的照耀下,只是在它的照耀下,他们才发现了最后的秘密。但这次泄密,也只是在他们双手相握时才骤然而现的,没有那一双紧握的手,又怎么会有秘密的显现?是镜子,他们自己心中的镜子,泄露了他们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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